对我来说，舞台上的每一次转身，都是一次心灵的蜕变。从杂技节目《单手顶》中的个人技巧到杂技剧《战上海》《天山雪》中的集体演绎，我走过的每一步，都像是从独奏到交响乐的跨越。曾经，我的世界只有手臂的力量、腰腿的平衡，以及那方寸之间的高台。而当剧目舞台的帷幕拉开，灯光照亮的不再只是我一个人，而是整个团队、整个故事时，我才真正明白，杂技的意义远不止于此。

图为作者演出节目照

　　杂技的“技”与“艺”始终是相互渗透、相互提升的共生关系。“技”是指技巧，展现身体的极限之美；“艺”则赋予了杂技更深层次的情感与文化内涵。两者结合，共同绽放出绚烂多彩的艺术火花。曾经的我认为，只要技术高超便是好演员。那些年，我像机器人般重复着练功房到寝室的两点一线，用“掐脖顶”“汉水起”这样的高难度动作征服观众，也曾在国际舞台上捧回“金K”奖、“金小丑”奖等荣誉。但随着更多、更深入的舞台实践，我渐渐意识到，技巧的完美只是起点，真正的杂技艺术需要让观众感受到心跳的温度。

　　2006年，我进入上海杂技团，从一名普通学员成长为舞台上的表演者。上海杂技团不仅有严谨的技巧训练体系，更有一套完整的艺术培养逻辑，团里以“演艺追求国际一流，技艺追求国内一流”为目标，为我们提供了驻场演出、国际比赛、全球巡演等多层次发展平台。通过在上海商城剧院和上海马戏城大剧院的驻场演出，我积累了上千场演出经验；而《时空之旅》《SPIRAL—炫》等常演剧目，让我在聚光灯下学会了与观众对话。

　　2008年12月，我站在摩纳哥的领奖台上，手中捧着第21届摩纳哥初登舞台“金K”奖的奖杯，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与自豪。那是我第一次参加国际比赛，也是第一次感受到舞台的光芒可以如此耀眼。那一刻，我仿佛从漫长的迷雾中走出，触碰到“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真谛。之后的日子里，我随团“征战四方”，从朝鲜“四月之春”友谊艺术节到法国的巡演，再到第42届蒙特卡洛的“金小丑”奖，每一次的荣誉都让我更加坚定，也让我更加明白，舞台的荣耀不仅属于个人，更属于团队、属于那些共同奋斗的日夜。

　　在成长的道路上，老师是引路人，李春燕导演则是我艺术生命中的一盏明灯。排演杂技剧《战上海》时，我一度陷入迷茫。李春燕导演反复强调：“杂技演员不能只是‘技术机器’，你要成为角色本身。”那时的我固执地认为，只要将剧中尾声“丰碑”节目中的单手顶完成得稳如磐石，便是成功。直到我们走进红色纪念馆，站在烈士的遗物前，我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内心的激动，从此我开始进一步琢磨如何用肢体呈现出这份情感。

　　创作同样也是学习和提高，随着排练的不断深入，我也接受着精神的洗礼，认识到“丰碑”不仅是一个节目，更是一段历史的回响与精神的传承。在《战上海》的舞台上，曾经的“技术高光”变得微不足道。冲锋的战士、掩护的舞者，甚至“丰碑”中的一尊雕塑——每个角色都需要用眼神传递信念，用动作书写历史。李春燕导演手把手地教我如何用扭头时的停顿来展现坚定，用眼神的凝望来表达无声的呐喊。她说：“技巧是骨架，情感才是血肉。”在她的引导下，我逐渐放下了对技术的执念，转而学会用呼吸、节奏甚至沉默，去填充角色的灵魂。

　　真正的表演需要让技巧为故事服务，让身体为情感发声。杂技不仅是技巧的展示，更是文化的传承与精神的延续。在表演的过程中，我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自豪感，仿佛自己不仅仅是一名杂技演员，更是一名历史的讲述者和精神的传递者。我的每一次托举、每一次转身，都承载着历史的重量与精神的温度。

　　当《战上海》最终斩获“五个一工程”奖时，我深刻体会到：只有坚持艺术创新，才能不断“华丽转身”。

　　如果说《战上海》让我学会了融入集体，那么紧接其后的《天山雪》则是对艺术边界的彻底突破。导演要求用自行车技展现“如沐春风”的朝气、以男女对手戏演绎“青涩却相互信任”的爱情，这些要求对于习惯了高空抛接的我而言宛如天方夜谭。起初，我抗拒、焦虑，甚至怀疑自己能否驾驭“白玉兰”这样一位优雅知性的上海知青角色，但导演的耐心让我重拾信心——她亲自示范如何用草帽的旋转传递欢快，用自行车的弧线勾勒时代的浪漫。

　　在《天山雪》的创排中，我深刻体会到“技”与“艺”的共生：“双人对手”需要技术和表演的高度统一，每一个托举不仅是力量的对抗，更是情感的共鸣；而“白玉兰”的角色塑造，让我学会用指尖的颤动表现温柔，用腰背的曲线传递坚韧。2023年5月，当《天山雪》在上海保利云间剧院谢幕时，观众的掌声如潮水般涌来。那一刻，我终于明白，真正的艺术从不是技巧的独角戏，而是技巧与情感的交响乐。

　　杂技剧的突破，不仅是动作的革新，更是观念的颠覆。如今的我站在舞台上，心中不再只有技巧的完成度，而是更关注怎样将技巧和艺术互相融合，怎样呈现对角色、对故事的理解与表达。舞台上的灯光依旧璀璨，但我知道，那光芒背后是无数个日夜的汗水与坚持，是老师们倾囊相授的智慧，是那句“让杂技成为艺术的载体”的信念。

　　新时代的杂技演员早已不再是单纯的技巧展示者，而是技巧与艺术综合的践行者。在这里，每一次托举有团队的支撑，每一次转身有技巧与艺术的指引，每一次谢幕都是对“海派杂技”精神的传承。我们将用专业杂技的技巧和戏剧的张力赋予动作灵魂，用舞蹈的韵律编织叙事，用音乐的节奏叩击观众的心门。未来的路还很长，但我愿意继续前行，在这片舞台上书写属于我的故事。

　　（作者：张珂  工作单位：上海杂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