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映首日排片率仅为1.6%,到连续多日单日票房破亿元、牢牢占据全国电影市场票房日冠,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从最初的“广东爆款”迅速升级为“全国出圈”,凭借扎实的口碑与观众“自来水”走出了一条令人瞩目的“逆袭曲线”,成为2026年中国影坛最受关注的文化现象之一。
抚慰当代人普遍存在的心理焦虑
导演、编剧殷若昕形容,《给阿嬷的情书》像“一首朗朗上口的美妙歌曲”,在情感表达十分饱满的同时,还在一些重要的场景里巧妙地做“减法”,如木生之死、南枝父亲去世、老年南枝患阿尔茨海默病等段落,都采用了极具中国传统文化特色的留白式处理。她认为,“这种留白恰恰体现了创作者的真诚”,影片虽是立足当代去展现历史,但创作者的视角温厚、均衡而平等,对片中人物的态度是欣赏而赞美的。
“影片并未回避淑柔、南枝等人物命运中的苦与悲,但更展现了她们的精神力量与强者姿态。她们没有被刻意拔高,但贵在真实;她们不仅是女性的榜样,更是所有人的榜样。”殷若昕相信观众们跟自己一样,在影片中看到的不是时代的悲剧以及主人公的遗憾与抱怨,而是人们在时代洪流中的坚韧与坚守。“这也让影片从相对私人化、地域化的微观叙事,上升为家国、民族层面的宏观叙事。”殷若昕表示。
中国影协副主席、编剧张冀在看过《给阿嬷的情书》后,直观地感受到这部作品一定是经过长时间的田野调查而创作出来的,“影片里扎实的人物、故事、细节,绝无可能凭借二手资料凭空杜撰”。张冀始终认为,中国电影的“爆款”一定蕴藏在具有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特质的作品之中,而电影人只有从内而外地相信并热爱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才能创作出真正的佳作。“我在《给阿嬷的情书》里看到了传统的中华气韵——它采用了很多古典小说式的处理手法,充满着中国式含蓄而优雅的情感意蕴,所以才能拨动中国人乡愁里的盈盈泪光,抚慰当代人普遍存在的心理焦虑。”张冀说。
展现刻在中国人骨血里的信义
《给阿嬷的情书》中,南枝本要去银信局给淑柔寄木生的讣告。但当她听过那些与木生一样下南洋的谋生者们的故事后,最终没有选择寄出讣告,而是决定代替木生,继续守护他远在中国的妻子和儿女,这一幕让许多观众感动落泪。导演蓝鸿春说,影片的底色正是这种“做人有情有义”的特质,以及中国人心系故土、注重家庭的质朴情感。
在中国电影评论学会副会长陆弘石看来,在短视频爆发、人工智能视听产品“虎视眈眈”的当下,电影更要为观众提供情感“刚需”。《给阿嬷的情书》的“逆袭”,正是因为它成功满足了这种“刚需”。他认为,如今一部电影想要“破圈”,应当具备“新、特、优”三个特质:“新”就是故事要新,《给阿嬷的情书》无论侨批题材还是书信错位的叙事手法都颇具新意;“特”就是要有独特的思想发现或独有的情感表达,《给阿嬷的情书》在后一方面表现突出,有效满足了当代观众对稀缺情感的审美需求;“优”就是要把人物塑造好、把故事讲好、把电影语言运用好,《给阿嬷的情书》在这三个方面都表现突出。
“观众在《给阿嬷的情书》中看到的不仅是祖辈,更是自己,他们被影片中的‘情深义重’所触动,让影片实现‘逆袭’。”北京电影学院管理学院院长郁笑沣认为,充分表达创作者的真情实感、展现刻在中国人骨血里的信义,是《给阿嬷的情书》“逆袭”的重要原因。“如今,电影艺术的戏剧性和娱乐性早已不是其最大的优势,创作者要更加关注并满足观众对电影的情感需求和美学要求。”郁笑沣说。他特别提到,影片创造了南枝这样一个特殊且极具魅力的人物,并通过她与淑柔的书信往来,展现当代中国电影中女性间的平等与共情,充分彰显了中国人的义和善,以及潮汕女性共有的坚韧与责任。“因此,这是中国女性的故事,更是中国的故事。”郁笑沣表示。
根植于乡土又超越乡土的共通情感
《给阿嬷的情书》既保留了浓郁的地域文化,如潮汕方言、潮汕取景、潮汕非遗等;更传递了跨越地域与时代的共通情感——那些漂洋过海的侨批,见证了亲情的守候、爱情的忠贞、女性之间守望相助的友谊,以及先辈们在异域他乡的奋斗与拼搏。正是这种根植于乡土又超越乡土的共通情感,让《给阿嬷的情书》成功走出方言电影的受众圈层,即便听不懂潮汕话,观众依然被深深感动。
广东技术师范大学教授、国际潮学研究会执行会长兼学术委员会主任林伦伦认为,影片的成功首要原因在于主题阐发非常明确,片中所展现的善良和情义,以及浓厚的家国情怀,早已刻在潮汕群体的骨血里;其次是充分展现了侨批文化这座“宝矿”的魅力,以侨批为主线串联起情节和人物,一封封纸短情长的侨批里记载着无数个家庭的喜怒哀乐,每当影片里用潮汕话读侨批的情景出现,都会产生催人泪下的艺术效果;同时对扛标旗等潮汕地区乡土文化的细节刻画真实细腻,让观众获得了深深的共情。
中国电影艺术研究中心电影文化研究部主任左衡认为,《给阿嬷的情书》实实在在地打破了当下围绕中国电影的种种偏见与质疑,并进而分析道:“这部佳作萌发的‘生态条件’有哪些?微观而言,每部影片的主创都会有自己的创作逻辑,他们的人生观、艺术观会鲜明地体现在作品中,而这正是观众心理感知和价值判断一部作品的基础,《给阿嬷的情书》正是因其求真求实、彰显信义的创作理念,收获了观众的普遍热爱。中观而言,潮汕的地域空间与潮汕文化为影片提供了历史记忆与文脉传承,影片情感充沛地将一封封小小的侨批转化为观众可感可知的‘情感修辞’,全息性地展现了潮汕文化的特质与精髓。宏观而言,影片成功地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礼’进行现代化转化,以小而美的形式表达了十分宏大的家国主旨。”
北京大学艺术学院教授李道新评价,《给阿嬷的情书》是“新大众文艺电影的标杆之作”,具有强大且正向的溢出效应,形成了一种“电影现象”。“影片通过银幕上下和影院内外的高频联动,深度挖掘并触发了作品本身具备的视听、触觉、记忆、情绪、想象等方面的‘破圈’潜力,最大限度达成人群、媒介、平台、产业之间的合作与交互,通过深度共情、共享、共创,实现了强化文化认同、抚慰社会情绪、拉动文旅升级等多个维度的正向效果。”李道新坦言,《给阿嬷的情书》的成功证明,唯有扎根生活、坚守人文、深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优秀作品,才能实现“全民共享”。
“如果说《哪吒之魔童闹海》试探了国产大成本工业电影的市场上限,那么《给阿嬷的情书》则探求了国产中小成本电影的创作高度。”陆弘石如是说。的确,在生活快节奏的时代,电影创作者和观众似乎都在失去耐心,因此有人感慨:“算法”或将“穿透”一切创作规律。《给阿嬷的情书》的“破圈”却让人们看到,中国电影从不缺好故事,也不缺新生的创作力量。创作者只要“以真心换真心”地去面对创作,就一定能赢得观众热情澎湃的掌声;作品只要真诚地表达了人类的至真至诚和永恒向往,就一定会获得观众发自内心的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