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近日又在海外掀起了观影的热潮。电影之所以产生如此之大的反响,除了立足真实、以情动人之外,语言运用也是其获得成功的重要因素。
《给阿嬷的情书》采用双线叙事的手法,一条线讲述现代债务缠身的孙子晓伟在泰国寻找阿公、试图分得家产;另一条线透过回忆展开半世纪前木生与两位女性(叶淑柔、谢南枝)的情感故事。两条线在侨批的串联下交织进行,空间上体现为潮汕-海外(泰国),时间上则体现为“古”“今”的交错。当然,这里说的“古”,是广义的“古”,指的是与影片叙事时的“当下”相对的“旧时”,也包含影片中处处展现的“传统”时间元素。
影片使用的语言是潮汕方言(潮汕方言在语系上属于闽南语系——“潮汕片”,有其特别之处)。这是空间叙事的必要手段,即通过语言的运用来体现地方特色。不过,影片语言的使用并不机械地定型为“潮汕话”,而是随着情节的推进,适时更换“语码”。比如,中文教师狄功在旅社教学时,使用中文诵读古典诗词;十七仔的泰国女朋友说到为何选择十七仔时,提到他为人耿直、勇敢,值得信任,说的是泰语;而另一位女杂工常常使用中式英语(又称“洋泾浜英语”),很好地贴合了早年底层华人的语言特征。
《给阿嬷的情书》的核心道具是“侨批”(即潮汕话的“番批”),围绕着信件往来,铺陈情节,展示人物性格。侨批使用的是旧式书面语,多由代书先生拟写,但由于对象不同,其特点亦有所差别。我们不妨来欣赏一则“木生”写给淑柔的侨批:
吾妻淑柔,展信安康,随信寄两百元。我一切无恙,生意昌顺,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圆如玉坠,仿若身在故乡,似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夫,木生
严格说来,侨批的语言并非文言文,而是文白夹杂的书信体。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代书先生不可能写得过于书面化,因为委托书写的大多是普通劳工。代书先生写好之后,往往需要重复念一遍,所以过多的文言成分,也可能有碍于双方的理解。淑柔回复木生的信件,则很好地体现了潮汕女性温柔细腻坚韧的性格:
吾夫木生,展信佳,一百元已收到,七月初七,大妹出花园,已亭亭玉立,大弟与小弟,亦个头出挑,健朗聪慧,见子女茁壮成长,欣慰非常,这是你我共修之骄傲。
七夕当夜,你衣锦归来,仍是少年模样。梦醒行至寨门前,闻溪水潺潺,方觉夜深,念你安康,好梦,即已知足。
妻,淑柔
文辞典雅,不但体现出潮汕文化的元素(如“出花园”),而且在诵读时也反映了潮汕话的语言特色(如“展”字保留古汉语舌头音读法、“夜”采用训读方式读为“暝”等)。
南枝写给淑柔的最后一封信,也甚有特点:
淑柔,展信佳。近日的木棉花开得极好,我压了一朵放在信封里,你也能闻到花香。我一切无恙,有人相伴。只是时常想念你们……如今我们都苍老了,多想听听你现在的忧愁与快乐。
这个时候,真相已然揭开,故称呼从“吾妻淑柔”改为“淑柔”,信中的语言也从偏向旧式的书面语,转向更接近现代的书面语。尽管使用了潮汕话诵读,但跟潮汕实际口语还是有距离的(潮汕话里人称不用“你们”“我们”)。
影片中的插曲歌词亦具潮汕特色。主题曲《月下煮茶》象征两位女主的曲折身世,散句与整句(七言)交错,运用多种修辞手法(比喻、拟人、借代、设问),在通用语词中杂用古语词、方言词(如“地块”[“何处”的意思]、“胶己”[“自己”的意思]),表现出潮汕方言的古雅优美,并在淡淡的乡愁中以“煮茶”意象来凸显影片“坚守情义”的主题。片尾曲《一封侨批》则象征着远渡南洋的“木生”们艰辛无奈的一生,更多带有口语色彩,十分贴合早期劳工的身份:
无钱无米无奈何
背个包袱过暹罗
一溪目汁一船人
父母亩仔个个在哭
是好是劫全凭命
唔知天时返寒窑
批一封 来报欢喜
吩咐家内免烦啰
慈亲大人
敬禀者
兹付港币伍拾圆
有利入手自当多寄来行孝
恁免为仔担忧
问贤妻,仔的名
大走仔刻苦去赎伊返来
田园有汝耕种
猪仔有汝饲
待我赚有
我会猛猛返来甲恁团圆
歌词浓缩了影片的主要情节(下南洋逃抓壮丁、艰苦挣钱养家、华人遭受的诸多苦难、寄钱回乡赎回女儿、对与妻儿团圆的期盼等),除了嵌入书信这部分歌词(“慈亲大人敬禀者”)较为书面化外,基本上使用了潮汕话的口语,加上高胡等乐器的配合运用,达到了如泣如诉的艺术效果。至于《来去拍工》这首插曲,口语化的程度更深,节奏感更强,真实反映了当年底层民众生活的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