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是习近平总书记给田华等8位电影艺术家回信一周年。2025年7月10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回信中对田华等8位电影艺术家的艺术成就给予充分肯定,并提出殷切期望。习近平总书记的回信在电影界和文艺界引发强烈反响。一年来,广大电影工作者、文艺工作者大力践行习近平总书记回信精神,推动电影事业、文艺事业取得新成就。
在习近平总书记给田华等8位电影艺术家回信一周年之际,中国文联系列微纪录片《回声》第二季第一集今日全网上线,生动讲述电影人践行习近平总书记回信精神的鲜活故事,展现电影界追求崇德尚艺、坚定文化自信、扎根生活沃土、创作精品力作的风采。请随我们一起,去探寻“为了电影,他们为什么这么拼”的答案。
回声,在岭南的“胶片”上
——张良与珠影人的“扎根”与创造
史雅萍 张田

电影《雅马哈鱼档》拍摄现场,导演张良(右三)正在为演员讲戏。

张良
我们在珠影星光城下车。绕过广场,那座珠影主题雕塑豁然出现在视野里,被热闹的商圈环抱着。六十余年前,珠影在这里奠基,成为新中国设立的六大国有电影厂之一。如今,这片土地已从老制片厂转身为珠江电影集团,重点建设广东4K电影创作中心和“珠影星光城”影视文化综合体,从单一的影视生产单位蜕变为集数字制作、文化体验、休闲消费于一体的影视文旅综合园区。而大银幕的梦想,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一步。
20世纪七八十年代,人们“赶时髦”般地涌进电影院,珠影也迎来了它的黄金期,《雅马哈鱼档》等一批南国都市电影风靡全国。行走在园区,老式办公楼的外墙上“珠江电影集团”的字样格外醒目;道路尽头,经典影片《七十二家房客》的巨幅海报和复古招牌,让来访者仿佛一脚踏入岭南市井的片场。穿着工装的师傅骑着单车悠然经过,车铃叮当作响,与远处摄影棚透出的灯光、年轻人抱着剧本匆匆跑过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这座光影梦工厂,从未停歇。
2025年7月10日,一封特殊的回信,激荡了整个电影界。习近平总书记给田华等8位电影艺术家的回信传至珠影集团时,这座走过六十余载春秋的岭南电影殿堂,像一卷被重新转动的胶片,每一帧都泛起了新的光芒。一年后,我们循着这封回信的声波,走进珠影集团的摄影棚、剪辑台、调色室,听珠影人讲述同一个故事——关于他们如何理解“回声”,如何让中国电影的声音在岭南这片土地上传得更远。
老一辈电影人用脚步丈量出来的质朴声响
在珠影人的讲述中,张良的名字被反复提及。作为习近平总书记回信人之一,导演张良留给后辈最深的印象,是创作前那些沉默的、漫长的扎根。广东珠影影视制作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张冉,听前辈们讲起当年拍《雅马哈鱼档》的经历,感触很深。“大半年的时间,张良老师就扎在广州的骑楼底下,跟摆摊的、开档口的聊天,真真切切地同吃同住。”正是因为跟群众生活在一起,电影《雅马哈鱼档》才有那么多有力量的、温暖的细节打动人心。
1972年,16岁少年郑华进入珠影,同年,已近不惑之年的张良也来到了这里。谈及张良,郑华用了一个词——“师傅”。在他的记忆里,张良“见面很和蔼,会跟你开玩笑”,在专业上却极认真,“老一代电影人,那些师傅们,很无私,很愿意帮你”。这些师傅对徒弟相当好,给你机会去试错、改错,让你意识到自己的责任,你也知道他们在关照着你。
老一辈的“回声”,是一种无声的示范——他们用大半生证明,电影是双脚踩进泥土里的自然生长。而这份扎根的传统,在郑华等后辈珠影人手中,被实实在在地延续了四十多年。
南派电影人四十多年离不开的镜头
郑华最早在珠影当洗印工人,给自己立下“十年当摄影师”的目标。改革开放初期,他频繁往返于北京和广州之间,发现广州日日上新——广告牌竖起来了,商业信息满街飞,人的欲望和困惑同时被放大。他把这些拍进《给咖啡加点糖》,那是他的编剧处女作,记录了一个时代的真实样貌,而这部电影,也让他的摄影师梦想提前几年得以实现。
此后四十年,郑华的镜头始终没有离开广东:拍农民工打拼的《所有梦想都开花》,拍扶贫干部的《南哥》,如今在拍老旧小区加装电梯的民生电影《有得倾》。省里曾把各地农民工代表请到省委礼堂看《所有梦想都开花》,有农民工说:“你必须有梦想,花才能开出来。”郑华把这话记了很多年。
“我没有出去拍过”,他说,“广东这片土地有挖掘不完的题材,我们熟悉这里的乡音、乡情、乡民,这是创作源泉”。珠影人身上有一种共性:他们不急于“走出去”,而是选择“扎下去”。
新一代电影人让岭南文化发出新声
“要用高质量的创作回应人民期待。”珠影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王义军说。习近平总书记给田华等8位电影艺术家回信一年来,珠影做了几件实实在在的事:恢复文学部职能,建立三级策划机制,一年时间储备了近三十个项目选题;借广东“影视政策15条”的东风,做实“朱雀逐光”计划,一批青年导演和编剧正式签约。“我们坚持从泥土里找灵感,对创作项目逐一过筛子,脱离生活、脱离现实的项目坚决叫停。”王义军说。
如何用电影语言讲好传统文化故事?珠影以粤剧电影创新三部曲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从《白蛇传·情》起步,团队用现代电影语言激活传统戏曲。影片票房突破2300万元,创下中国戏曲电影票房纪录,荣获第十九届华表奖优秀故事片奖,并在B站引发年轻观众热议。此后,《谯国夫人》再获金鸡奖肯定。三部曲收官之作《红头巾》如今已经杀青,即将推出,继续探索岭南文化的当代表达。广东珠影影视制作有限公司影视中心总监刘以成说:“年轻观众热爱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关键是要用更好的、更易于他们吸收与接受的方式呈现出来。”
在传统文化创新之外,珠影同样把镜头对准了时代洪流中的真实面孔。其中,反映大湾区合作的《空枪》已基本完成制作,计划年内上映;贾樟柯任艺术顾问的《粤有年味》、粤港澳合拍片《微醺女孩》均进入后期制作。这些作品与粤剧电影形成“传统与当下”的多种表达,让岭南故事有了更丰富的讲述方式。
面向未来,王义军透露,珠影将继续围绕建军百年、香港回归30周年、改革开放50周年等重大时间节点,加快策划推出具有岭南特色、时代特色的影视作品;同时探索AI影视制作等新技术,推进电影艺术与数智化融合;加快粤港澳大湾区电影港建设,引入、集聚三地电影人,共同打造大湾区电影文化生态圈。
回程路过珠江电影文化长廊,展区由一列整齐的集装箱改造而成,每一节如一个微型的电影时空。走出展区时,雨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点暮色,珠江对岸的灯火次第亮起来,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色。我们上车坐定,在手机里找出《雅马哈鱼档》的片源,点开播放。
第一个镜头推出来的时候,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天蒙蒙亮,江面上泛着青灰色的雾气,渔民们满载而归,船舷上挂着湿漉漉的渔网,鱼鳞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白。他们把一筐筐鲜鱼搬上码头,赶着奔赴大小市场,脚步急而不乱,彼此招呼,语速很快,尾音上扬,那是岭南人特有的节奏。一代代珠影人用自己的方式,把这片土地上人们的奋斗与梦想,呈现在银幕上,穿过岁月,抵达每一个前行的人。珠影的胶片还在转动,“回声”,正从岭南出发。
抢时间的人
——肖桂云的艺术与精神追求
郭蕾

李前宽(右五)、肖桂云(右四)导演在电影《开国大典》拍摄现场为演员说戏

肖桂云
北京初夏,中国文联系列微纪录片《回声》第二季拍摄现场,机位和灯光还在调整,肖桂云已经端坐在镜头前。
她身子很直,面前摊着三页宣纸,字迹很密、改痕也密。
她说,前一天刚接到采访通知,晚上便把几十年的电影往事重新梳理了一遍。
“你们有准备地过来,我也得有准备地回答。”
她说得平常,我却惊异。一位84岁的导演,有那么多作品、奖杯、掌声,仍会为一次采访,把年份、片名、人物、场景,一条一条拎出来。那几页纸,像她的老朋友一样。
这也是我后来理解肖桂云的“入口”。
三页宣纸
2025年7月10日,习近平总书记在给田华等8位电影艺术家的回信中勉励电影工作者“坚定文化自信,扎根生活沃土,努力创作更多讴歌时代精神、抒发人民心声的精品佳作”。回信是对8位电影艺术家的嘱托,更是对电影界、文艺界的殷切期望。“肩上的担子很重!”谈起对习近平总书记回信的感悟,从1965年走进长影、走过60年光影生涯的肖桂云说。
恰逢回信一周年,中国文联系列微纪录片《回声》第二季走近田华等8位电影艺术家的艺术人生。肖桂云接到采访邀约时,距离拍摄只剩一天。于是,便有了镜头前那三页宣纸。
很多事情到了她这里,先是行动。在她这样的年龄,信仰会落在她对事情的判断里,落在一生做过的选择里,也落在她认真回答的每一个问题里。
啃“难啃的骨头”
1988年夏天,长春电影制片厂。
肖桂云和丈夫李前宽正在外景地拍《血洒故都》,时任长影厂副厂长张笑天拿着一沓剧本来到片场——《开国大典》,11万字,上下集,138个有名有姓的历史人物。剧本在厂里传阅后,几乎所有人都摇头:战役太多、人物太多、周期太短、预算太少。
肖桂云接过剧本时想的是另一回事。此前他们筹备三年的《重庆谈判》因故下马,李前宽“像失恋了一样”。有了“失恋”的痛,才更懂机会的珍贵。
预算只有500万元,而同期同类题材电影有的高出十倍。胶片时代片比仅1∶2.7,两卷半胶片只能留下一卷。一年后要为新中国成立40周年献礼,洗拷贝还要留出三个多月,实际拍摄时间只有七八个月。
“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但我们觉得能拍。”理由并不复杂:一是此前拍《佩剑将军》积累了驾驭大场面的经验;二是想区别于以往的作品,闯一条新路。李前宽比她更坚决。两个雄心加在一起,“不是豹子胆,但也有点儿”。
塔可夫斯基把电影理解为对时间的雕刻。到了肖桂云这里,时间没有玄意。它就是胶片不够,天气不等,演员要借,身体撑着,期限在前头。心里再有千言万语,到现场都要变成一个判断:这个镜头,今天能不能过。
“一次过”的精准
条件有限,逼出了极致的精准。
肖桂云要求每个镜头“心中有数”——想明白了再喊开始,大部分镜头一次过。“你哪有那么多片比?大场面要多拍几条,小镜头就得精准。”
想明白了再开口,想明白了再喊开始。一个人对镜头、对观众、对历史有敬畏,才会舍不得浪费一寸胶片,也舍不得浪费一句话。
《中庸》说:“致广大而尽精微。”她拍的是共和国历史,落手处却是一张脸、一个眼神、一句台词、一次停顿。大题目最怕虚。虚了,便轻;轻了,便立不住。
选角同样精准。138个角色不求明星,求形神兼备。古月当时不算一线演员,但肖桂云坚持用他演毛主席。古月一感冒,全组“牙花都肿了”。孙飞虎演蒋介石,总想“演戏”,肖桂云说,得“搂住”——“他过瘾了,人物就没法看了。”
有一场打麻将的戏,蒋介石本应枪毙玩忽职守的部下。剧本里他走过去看看地图上的灰,回头问谁输了,把赢的钱还给输的人,最后说:“打牌你不行,打仗我不行,长江防线能否守住?全靠你们了。拜托了。”孙飞虎演到这儿来了灵感:“导演,要说三个‘拜托’。”李前宽立刻叫停:“有一个就不错了——三个是演戏,一个,才是真实。”
这个“一个”,很久都留在人心里。三个“拜托”容易满,一个“拜托”才留下余地。人物的犹疑、局势的败象、残局里的那点“体面”,都在这一收里。
没有退路
《开国大典》的拍摄过程,就是生命与时间的“赛跑”。
拍片期间,李前宽都在腹泻,没时间查。肖桂云心脏不好,腿部风湿活动期,正常指标400,她800。大夫让她边吃药边工作,一个礼拜后,“哪有心思去看病,什么都忘了”。但没人倒下。
这种拼命持续了十年。之后他们连续拍摄了《决战之后》《重庆谈判》《七七事变》《世纪之梦》,分别献礼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70周年、纪念毛泽东同志诞辰100周年、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50周年、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50周年。
拍《七七事变》,住在破旧村公所,10个人一个大通铺。拍《世纪之梦》,长江封江,他们的船还在江面上。第二天出发时,江面一只船都没有。岸上人惊问:“你们不知道封江了?”前一天刚翻一条船,十几个人无一生还。
“不是我们不怕死。”肖桂云说,“有时候是没有退路。”
她说完这句,没有停太久。话题很快往前走,像那些危险只是拍摄过程里必须经过的一段路。很多年后,她坐在北京的灯光下,语气仍轻。那夜江面上的风,留在她后来每一次说“努力”的时候,也留在她看年轻演员时那种近乎严厉的眼光里。
拍电影到了这个地步,身体也要交出去。心脏、腿、胃、睡眠、惊惧,全部留在镜头外。银幕上是开国大典,是历史场面,是人物群像;镜头外是一副副撑着不倒的身体。许多作品背后的波澜,观众未必能看见,而波澜一直在那里。
抢时间的人
“信仰是一个人的精神追求。”肖桂云说,“没有信仰就没有方向。导演要担得起责任。”
2025年11月,肖桂云获中国文联终身成就奖(电影)。四年前,她曾替李前宽领了这个奖——他去世后,组委会将他的帽子放在她旁边。四年后,她站上同一个领奖台。
“这个奖是对一生电影事业的总结。”她说。
很多话不必补,物在那里,空位也在那里。
中国人的深情,常常在一件物上,在一个空位上,在一个人继续往前走的背影里。人走了,帽子还在;掌声落了,电影还在;一个人先离席,另一个人继续把共同相信过的东西讲完。
肖桂云没有停步。84岁的她依然关注年轻一代:夸易烊千玺“不顾形象,玩命学习”;欣赏王一博“二十八九岁就这么全面,那都是汗水换来的”。“你做所有事情都应该努力,不努力什么都没有。”
关于AI创作,她有自己的判断:“缺少温度和深度。好的演员是一瞬间的事,那种最深层的东西反馈到眼睛里,你才觉得特别舒服。”
她一直在看人。看演员的脸,看人物的神,看历史里的气息,看一个人有没有把自己交给角色。技术能取形,难取神;能摹声色,难摹来处。一个人的来处,有生活、有苦难、有性情、有信念,有多年沉默里养出的光。
“电影不是等着我的,我是在抢时间。你不主动,青春在等的过程当中就消失了。”
从1965年到2025年,肖桂云一直在抢——抢胶片、抢天气、抢生命、抢那些值得被记录的故事。她把中国人民站起来的影像刻进胶片,把共和国重大历史瞬间转化为永恒的银幕记忆。
临别时,她收起那三页宣纸,说写得乱七八糟,不给别人看了。她摆摆手,像把一件家常小事轻轻收过去。
我其实有点想看,但终归忍住了。
有些东西看清了,反倒小。那几页纸像她抽屉里的一封旧信,里面写什么,并不归外人。它真正要紧的地方,越过字迹,落在一个人如何对待生命上。到了84岁,仍肯为一次采访郑重其事,仍肯把几十年重新梳理,仍肯准确面对镜头,说明她心里有一处地方没有荒芜。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时间不因人的虔诚而停步。它向前流,也向前筛。收获归于真正在前进的人,归于在片场耗过心力的人,归于在病中撑住身体的人,归于在江面试过生死的人,归于深夜仍把回答一行行写下的人。
信仰走到深处,便会沉入日常,化成手上的准、眼里的真、心里的敬。把事情做准,把难题接住,把该留下的东西留下。多年以后,声音从更沉默的地方返回来:片场、病中、江面、领奖台旁的一顶帽子、三页收起来的宣纸,以及一个人一生都没有放下的标准。
这大概就是肖桂云身上的“回声”。
很低。
很深。
像时间本身。
71岁,她还在等下一次开机
——宋晓英的“笨功夫”
郭蕾

电影《烛光里的微笑》剧照

宋晓英
《烛光里的微笑》播出以后,信箱里堆满了来信。宋晓英说,写信的是一群80后的孩子,落款大多是同一个称呼——您的学生。
多年以后,她仍然记得这件事。“直到现在我们还是朋友。”她说,“有好几个人告诉我,他们因为看了《烛光里的微笑》,后来当老师了”。
一部电影,能在一个孩子心里留下很长的影子;一个角色,能让人多年后真的走上讲台。这个细节,比很多宏大的评价都更能说明问题。
中国文联系列微纪录片《回声》第二季采访宋晓英时,我们来到深圳。采访前,编导组做过一轮资料梳理:53年从影经历,作品很多,奖项不少,能讲的故事也多。真正坐下来面对面,最让人难忘的,还是她说起拍戏时的状态。
“从去年到今年,5月份在武汉再拍一部,我就拍了5部电影了。”她说,“一直没停歇”。
71岁,说到片场,整个人还是往前的。
从地道开始
2025年7月,习近平总书记给田华等8位电影艺术家回信,勉励电影工作者“坚定文化自信,扎根生活沃土,努力创作更多讴歌时代精神、抒发人民心声的精品佳作”。
“扎根生活沃土”,这句话落到宋晓英身上,有很早的来路。
1973年,宋晓英借调到长春电影制片厂,拍第一部电影《平原游击队》。她演一个农村姑娘,城里长大的她对农村生活几乎一无所知,剧组组织演员去河北冉庄,下真正的地道体验生活。那里是当年打地道战的地方。
土、墙、低矮的空间、战争留下的气息,比任何讲解都更直接。
那部戏拍完,她调入长影。
一个演员真正开始的时候,往往不是第一次站到镜头前,而是第一次发现自己还不懂生活。知道不懂,才会往下走;肯往下走,角色才可能从纸上站起来。
从《苦难的心》《16号病房》,到《刑场上的婚礼》《烛光里的微笑》《大爱如天》《海棠依旧》,53年过去,宋晓英演过许多角色。那些角色连起来,是一位演员的履历,也是中国电影在不同年代留下的面孔。
去年,她演了两个患阿尔茨海默病的妈妈。同样的病症,两个不同的故事。为了演好角色,她反复看短视频,观察病人的眼神,分析他们生病的原因,再把这些观察慢慢融进角色里。
她看的是病症,更是人。一个人为什么沉默,为什么走神,为什么忽然看向某处,眼睛里还剩下什么。表演走到深处,靠的就是这种分辨力。
一面镜子
《烛光里的微笑》是宋晓英绕不开的一部戏。凭借这部电影,她获得第12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女演员。
戏里,她演一名小学教师。她到学校观察老师的神态,记住老师既要传授知识,又要像幼儿园的阿姨一样哄孩子。她还注意到学校走廊里有一面大镜子,老师进教室前,会先整理衣装。
这个细节后来留在了角色里。
老师进教室前整理衣装,是职业习惯,也是她对课堂、对孩子的尊重。宋晓英抓住了这个动作,角色就有了落点。
这也是她理解人物的方式。她总要先找到生活里具体、准确、能够立住人物的地方。
从家人那里“借时间”
电影给过她幸福,也留下过亏欠。
常年在外拍戏,宋晓英陪伴家人的时间很少。母亲常说:“晓英说话总不算数。”过年说好陪母亲到十五,初五就被叫走。场景有变化,演员时间有变化,她只能回到剧组。
对儿子的亏欠更深。儿子年幼时,她一年拍两部戏,时间全没了。《烛光里的微笑》里那些五年级孩子,和儿子年纪相仿。她常年在外,只能把对儿子的想念、对孩子的亲和力,都融进老师的角色里。
她曾说,自己对儿子的爱,在《烛光里的微笑》里“尽情地赋予了他们”。
演员这一行,有时很残酷。给角色的时间,常常是从家人那里借来的。银幕上的温柔,背后有现实生活里的亏欠。
多年以后,那些没能完整陪伴的时刻,或许也会以另一种方式返回。返回到一个角色里,返回到一封来信里,返回到某个观众后来的人生选择里。
笨功夫
宋晓英说,演员的敬业是藏在镜头后面的笨功夫。
拍《刑场上的婚礼》时,零下三十多摄氏度的外景,嘴唇冻得发紫,但台词一句不能错。为了一个镜头,她爬上三层楼高的梯子。
“只要敬业了,那种精神真的能战胜一切。”
那个年代胶片贵,一个镜头最多三次机会。走地位、对焦点,所有环节都要准。机器落后,焦点薄,“差一点那就虚了”。
她从报幕员走到银幕前,靠悟性,也靠笨功夫。
笨功夫不漂亮、不轻巧,有时甚至显得慢。可它最能托住人。一个演员能不能留下来,最后看的往往不是一时的聪明,而是她愿不愿意一遍遍把人物磨出来。
如今,她也看见年轻演员在拼。有人为了冷天说话不冒白气,嘴里含冰降温;拍挨打戏,嘴角真被打出血,一声不吭继续拍;冬天拍夏天戏,穿着单衣在寒风里一遍遍过,没人喊停。
她看在眼里,心里是高兴的。
“现在的年轻人比我们当年条件好多了,但他们没有娇气。”她说:“该吃的苦,一样在吃。”
她谈年轻人,没有居高临下的训诫,更多是鼓励和欣赏。她说,拍了多少部戏不重要,“演得过瘾才重要”。
这个“过瘾”,不是演员自己痛快,是人物真正落到身上,是没有糊弄角色,也没有糊弄观众。
还把自己当年轻人
在《回声》第二季的镜头前,宋晓英对年轻电影人说:“你们赶上了好时代,有这么多技术手段可以用。但不管技术怎么变,走近人物、感知人物、研究人物,是永远不变的。”
她希望年轻人“坚定文化自信,扎根生活沃土”,因为只有真正扎根生活,才能“创造出响亮的作品”。
作为特聘教授,她定期去长春师范大学文旅与电影学院分享表演经验。在南航的电影思政课上,她现场演绎《刑场上的婚礼》经典片段,把革命故事、敬业精神与信仰力量带到年轻人面前。
一个演员的传承,不只在作品里,也在课堂上,在一次示范里,在其仍愿意亲自把一段戏演给年轻人看的身影里。
“50多年了,我没有停歇过,也没有离开电影;我的心没离开长影,长影就是我的家。”
收到习近平总书记回信后,她说自己“感觉又焕发了青春,焕发了朝气”。
她还在拍戏,还在琢磨角色。她说:“从影53年不短了,但在艺术道路上,我永远觉得我是一个年轻人。”
这份年轻,不靠年龄证明。它来自一个人仍在现场,仍愿意观察,仍愿意吃苦,仍愿意重新开始,仍相信一个角色可以抵达观众。
下一次开机
采访结束后,我又想起《烛光里的微笑》播出后的那些来信。
一部电影能留下什么,有时不在当年的票房、奖项和掌声里。它可能留在一个孩子后来的职业选择里,留在很多年后仍愿意写下的一句称呼里,留在一个人回望人生时仍能说出的理由里。
对宋晓英来说,53年过去,她没有离开电影,她把角色交给观众,观众又以人生的某些选择回应她。一个演员的声音,就这样进入时间,经过作品,经过观众,再从更远的地方传回来。
如今,宋晓英依然在等待下一次开机。
她仍会认真走进角色,走进角色的生活。而那些银幕形象,也会在更多人的生活里继续停留。到那时,镜头里的她、来信里的孩子、后来走上讲台的人,会在同一时间里重逢。
这大概就是最美的“回声”。
长影八十正青春
——专访长影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庄严
史雅萍 张田

长影电影院门前广场的工农兵主题青铜雕塑

电影《上甘岭》《董存瑞》《党的女儿》分镜头脚本和照片档案
走进长影集团的档案库房,淡淡的纸墨清香中混杂着尘土的气息,历经八十余载光影沉淀的厚重底蕴扑面而来。库房里一张张泛黄的老照片定格着旧日的时光,照片里的人物眉眼明亮、信念笃定,电影人的赤诚意气,仍鲜活如初。从黑白到彩色、从胶片到数字,一代代电影人伏案写作、扛着机器跋山涉水、在剪辑台前一坐就是一整夜……他们的名字有些已经被时光冲淡,但经典电影画面留了下来,成了几代人共同的记忆。
光影的神奇,从来不是让时光倒流,而是让不同时代的人,在同一束光里相遇、回应,留下经久不息的回声。恰逢习近平总书记给田华等8位电影艺术家回信一周年,也是长影集团立足八十载积淀、奔赴新征程的关键时期,长影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庄严接受本报专访,循着回信精神的指引,回望一年来长影在创作一线、产业升级、科创融合、人才培育等方面的坚实步履,讲述老牌电影厂守正创新、“破圈”生长的故事。
一纸回信 催人奋进
“收到习近平总书记回信的8位老艺术家,都是陪伴长影成长、深耕光影事业的老同事、老朋友。几十年如一日,他们扎根片场、潜心创作,把毕生热爱与艺术理想奉献给中国电影事业,为长影积淀下宝贵的艺术财富和精神底色。”庄严表示,习近平总书记的嘱托让全体干部职工和创作人员备受鼓舞、信心倍增,这不仅是对8位老艺术家个人的肯定与嘱托,更是对长影、对全国所有电影工作者、文艺工作者的殷切期望,为企业高质量发展指明了前进方向。
一年来,长影人循着回信精神,锚定精品创作主责主业,兼顾产业创新升级,交出了一份厚重亮眼的年度答卷。在影视创作一线,创作团队深入生活、打磨剧本、深耕拍摄,全年推出《生还》《戏台》等十余部题材多元、立意深刻的影视作品。在产业发展端,长影打破传统影视单一发展模式,整合全域优质资源,持续做大“电影+文旅”融合业态,沉浸式戏剧、哦啦音乐节、主题夜游等年轻化、沉浸式项目持续走红,成为地方文旅消费新热点。同时,长影稳步推进院线资源优化整合,不断补全、拉长电影全产业链,让创作、制作、宣发、放映、文旅衍生的产业体系更加完善成熟。
作品立影 守正创新
“目前,电影《澎湖海战》已经定档7月25日,《费穆》《汉藏铸魂》《虎视眈眈》《被遗忘的将军》等影片的拍摄、制作与宣发,红色经典题材电影《赵一曼》剧本孵化、主创打磨也在加紧推进。”庄严表示,除了主旋律电影,长影也在不断拓展纪录片、动画等多元赛道,希望为不同年龄段观众提供丰富内容。
多年来,长影始终坚定文化自信,牢牢把握“作品立影”的核心思路,坚持扎根生活沃土、紧跟时代脉搏,把打磨思想精深、艺术精湛、制作精良的精品力作作为立身之本。长期积累之下,长影先后推出《人世间》《狙击手》《好东西》《抓娃娃》《志愿军》三部曲等50余部口碑与热度兼备的优秀影视作品,多次获得“五个一工程”奖、华表奖、飞天奖、金鸡奖。
面对影视行业艺术与科技深度融合的新趋势,长影也主动拥抱,大胆创新,率先探索AI技术与红色影视创作的融合新路径。去年,长影精心打造推出国内首部AIGC高清红色微电影《音符中的密码》,影片借助AI技术实现技术突破,精准复原李亚林、刘世龙两位长影老艺术家的经典银幕形象,让两位光影前辈跨越时空实现首次大银幕同框。不同于普通AI量产作品,这部影片以红色情怀为内核、以前沿AI技术为载体,全程依托人工智能辅助完成镜头创作、画面渲染、场景构建等多项核心环节,开创性地把AI算力优势与红色故事、光影艺术深度结合,打破了红色题材创作手法的局限,为新时代红色影视年轻化、科技化表达提供了全新范式。
依托《音符中的密码》的实践经验,长影也逐步构建起系统化的AI影视应用体系。“团队运用AI智能修复技术,对《平原游击队》《七七事变》等经典老片进行逐帧精修,累计完成超3000分钟老旧胶片的4K高清数字化转化,让泛黄模糊半个多世纪的影像重焕清晰质感。同时,企业同步推进千余张珍贵电影美术气氛图、影视类期刊《电影文学》的数字化归档与修复,系统守护长影八十载珍贵光影资源。”庄严表示。
人才兴影 青春绽放
如何让厚重的红色电影文化走出历史、走近青年,是长影近年来持续探索的重要课题。为此,长影不断创新传播方式、更新表达语态,全力推动经典IP年轻化“破圈”。在线上端,为精准贴合青年群体的观看习惯,长影推出《你好长影》《阅读光影》等原创短视频系列,用生动鲜活的语言解读经典影片、讲述光影往事、传播红色故事,让老牌电影文化焕发青春气息。在线下端,长影依托主题乐园、院线平台,创新打造红色研学、光影沉浸体验、影视文创、NPC互动演艺等新潮业态,巧妙融入国潮元素,让红色历史、影视文化变成可看、可玩、可体验的实景内容,真正让年轻群体走近长影、读懂红色光影。
“人才是影视创新发展的核心动能,长影始终把‘人才兴影’摆在战略高度,多渠道集聚人才、培育新人、激活团队活力。”庄严说。长影一直以来都注重青年影视人才的培养,不仅与国内优秀编剧、导演、演员建立长期合作,为重点项目储备优质人才力量,也在影视创作中扶持青年创作者成长。今年五一档上映的影片《门牙》,就是长影与新锐导演的合作成果。
走进长影,触摸的是八十载光影沉淀的厚重历史,是一代代影人薪火相传的艺术初心与红色血脉;走出长影,奔赴的是朝气蓬勃的新征程,是赓续红色血脉、科技赋能、守正创新的无限可能。有历史可回望、有青春可绽放、有未来可奔赴,这便是新时代长影最生动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