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9日晚，南京保利大剧院，28岁的诸葛亮在《出师表》的光影中走向舞台深处，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这是越剧《虎踞龙盘》的首演之夜。而这部戏的起点，要追溯到更早——今年2月，中共中央宣传部等5部门联合印发《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以下简称《计划》）。这份纲领性文件围绕院团发展、剧目创作、人才培养、保护传承等七大方面提出24条具体措施，为全国戏剧院团指明了方向。几乎同时，南京市越剧团的新戏进入实质性创排阶段。《虎踞龙盘》从立项到首演，每一步都暗合着《计划》的精神脉络。

　　先有扎实的剧本，才谈得上一台好戏

　　《计划》把“剧本先行”放在了突出位置。《虎踞龙盘》没急着搭班子进排练场，而是把大量时间花在了剧本上。特邀一级编剧、曹禺奖得主罗周执笔，在深入查阅史料、实地采风考察的基础上，以细腻笔触和独特视角讲述这段三国故事。此后又经过多轮专家研讨反复打磨，才最终定稿。

　　剧本以“借荆州”为叙事主线，却跳出传统三国戏的权谋套路，将视角聚焦于28岁诸葛亮的“守心”之战。从《出师表》的倒叙切入，到“车轮战”式的人物交锋，再到市井烟火中的情感升华，文本本身已具备了扎实的戏剧骨架。编剧罗周说：“我们不是在戏说历史，你可以看到很多诙谐有趣、出人意料的地方，但那一切都是基于非常严实的史料支撑。”

　　“自己人”挑大梁，让年轻人被看见

　　《虎踞龙盘》特别让人惊喜的一点是：导演是自己人、主演是自己人、满台年轻演员也都是自己人。

　　南京市越剧团团长、中国戏剧梅花奖得主李晓旭首次挑战自导自演，化身28岁诸葛亮。这意味着外请导演的成本省了，创作主动权牢牢握在剧团手里。排练场上的她，前一秒还是沉浸角色的诸葛亮，下一秒就跳出来喊“停，这里不对”，给对手演员示范身段、调整调度，再回到角色里继续演。李晓旭说：“第一次做导演，像是翻开一本崭新的剧本，每一页都写满未知。但这条路，我和我的主创、和我的演员们一起走。”

　　编剧罗周此次也担任本剧艺术总监，她时常抽身到场，为演员分析人物，也以观众视角帮导演审看舞台整体效果。对她来说，剧本不是写完就结束了，而是要在排练中继续“生长”。

　　排练厅里最常听到的一个词，就是“再来”。一场戏怎么都不对劲，站着还是坐着？拿扇子还是拿剑？转身快一点还是慢一点？演员试了一遍又一遍——“再来，再来，再来一遍。”从模仿外在到生长出人物，演员们在反复“再来”中，一点点找到感觉。导演、编剧、演员用情、用心、用力，在排练厅里留下了一滴滴汗水和一遍遍“再来”。

　　年轻浪漫，是东吴群像的底色。舞台上，85后的团长李晓旭带领着剧团95后、05后青年演员挑起了大梁——恰如当年那个28岁的布衣青年，独自面对一群同样年轻的江东才俊。2024年，这批“05后”演员通过南京市委宣传部资助的“校企合作委培计划”正式入职南京市越剧团，此前已在《织造府》《英雄少年》等多部大戏中担当主要角色。这一次和李晓旭同台飙戏，在实践中飞速成长。这恰好呼应了《计划》中支持青年戏剧人才在重要文艺活动中担纲主力的要求——让年轻人不仅有戏演，还要演主角，在被看见中成长。

　　老艺术家坐镇，艺委会不是“摆设”

　　《计划》强调激活院团艺术委员会功能，加强对重要创作环节的论证和指导。南京市越剧团的做法很朴素：年轻人都上台了，老艺术家们也别闲着。

　　排练期间，两位老师虽年事已高，无法天天到场，但每到排练的关键节点，她们必定出现在排练厅。有一回，石小梅老师给学生示范角色动作，说着说着突然双膝跪地，年轻演员吓坏了赶忙去扶，她摆摆手：“习惯了。”三个字，轻描淡写，却让人看到老一辈艺术家的筋骨。竺小招老师也同样，隔一段时间再来排练场，依旧能精准指出哪句念白还不够干净、哪个身段还差一口气。她们像是排练厅的一把尺——人可以不常在，但标准一直在。

　　艺委会不是挂个名，而是贯穿创作全流程的“质量阀门”。从剧本围读到坐唱打磨，从身段设计到舞台调度，都有前辈老师们的坐镇。年轻演员在“传帮带”中完成了从“好苗子”到“好演员”的关键跨越。

　　唱腔方面同样如此。南京市越剧团资深作曲杨晓海与唱腔设计陈震携手，为全剧的音乐底色保驾护航。两人经常因为一个字的咬字行腔争论不休，正是这种近乎苛刻的较真，才有了舞台上每一句入耳入心的唱腔。

　　说到底，艺委会的价值不在文件里，在排练厅的每一分每一秒里，在那一声声“再来一遍”的较真里。

　　舞台是“做减法”，让表演成为绝对核心

　　《虎踞龙盘》的舞美设计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摒弃传统戏曲繁复厚重的硬质景片堆砌，以简洁线条、纯粹块面构建舞台空间，将视觉重心全然交给演员与表演本身。说白了就是“做减法”，不让花哨的布景抢了演员的戏。

　　视觉总监萧丽河和多媒体空间设计胡天骥，用光影打造舞台上的浩渺山河。全剧采用低光比、匀光铺陈的中式画卷式布光手法，光影温润柔和、层次雅致，不见生硬阴影和突兀光源。灯光侧重塑形造境，与多媒体影像相辅相成，让舞台化作一幅流动的东方古画。人物立身于虚实山水之间，人与光影相融，戏与景致共生，尽显古典美学的写意之美。

　　萧丽河说：“戏曲本就拥有完备且丰富的表演体系，演员的唱念做打、手眼身法，足以传递剧情与情感。舞美与光影的作用是烘托、是赋能，绝不能喧宾夺主。”这种克制与留白，是对戏曲本体最好的尊重，让观众的目光始终落在人身上，落在表演里。

　　从南京出发，讲中国故事

　　《计划》提出深度开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将全球视野、时代精神与中华美学精神相融合。《虎踞龙盘》的落脚点，是南京。

　　“钟山龙盘，石头虎踞，此帝王之宅也。”这句话出自28岁诸葛亮之口。赤壁战后，他孤身奔赴秣陵，与孙权策马清凉山，一句对金陵风水的洞察，让孙权决意定都于此。南京市越剧团深耕金陵历史文脉，《虎踞龙盘》将这段城市源头记忆搬上舞台：玄武湖的垂钓、秦淮市集的烟火、清凉山的远眺，这些场景不只是舞台上的演绎，更是无数南京市民日日行走其间的寻常生活。一千八百年的岁月横亘其间，却又奇妙地消失了：英雄走过的路，今天依然有人走过；英雄看过的山水，今天依然有人登临。原来，安居乐业是所有人心里最高的向往，古今同一。

　　有评论指出，该剧“将南京特有的地缘名片转化为舞台叙事，深度呼应了‘钟山龙盘，石头虎踞’的城市风骨”。这正应了《计划》所期许的：让传统艺术真正活在当下、走进生活。

　　从《出师表》开始，在《出师表》中收束——全剧形成完整的生命闭环。28岁的诸葛亮走向了他认定的人与天下，一往无前。而《虎踞龙盘》这部戏，也从一份政策文件的精神指引中走来，最终站在了舞台上，站在了观众面前。

　　首演之后，它还将开启全国巡演，这条守心之路刚刚启程，南京市越剧团的探索也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