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居鹏城三十载,相伴深圳湾潮起潮落,摩天大楼灯火璀璨,心底却始终牵挂着大西北贺兰山下的苍茫原野、大漠长风与沙枣花香。近日静心品读宁夏作家魏邦荣先生散文集《望春山》,质朴醇厚的文字宛若一缕塞上清风,瞬间吹散异乡漂泊的浮躁,唤醒尘封心底数十年的故土情思,也让我想起电影《给阿嫲的情书》里那句戳心的独白:“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
魏邦荣以笔为犁,深耕塞上乡土,心怀烟火众生,书写人生百态。《望春山》没有华丽辞藻,不事雕琢铺陈,以极简白描笔法落笔行文,贴合乡土民情,浸润世事沧桑。作者以媒体人的视角,描写人物、风俗、城市、故乡。书中既有京城、徽州、琼州等地的山河写意,也有银川城南早市、寻常巷陌的城市画面;既有百姓群像,也有宁大拐角楼、采访与支教的遥远记忆。作品文字如塞上老酒,初尝平淡,细品醇厚;于沉静中藏力量,在平凡间见深情。作者将平凡人的坚韧、温厚与守望,写得入木三分。
我们常常陷入“熟悉的陌生人”困局之中。对人如此,对事如此,对故乡亦是如此。似乎很熟悉,很了解,实则不然。《望春山》让读者以全新的视角看宁夏、看宁夏人、看宁夏事。作者以宁夏乡土为底色,写自己,也写街巷中普通人的故事,字里行间的温情与敬意透视出时代变迁。作者用心描摹他们的生活轨迹、生存姿态与精神风骨,以“望春山”为意象——春山是希望、是故乡,遇见人心深处闪耀的那束光。这座藏于心底的春山,是逆境之中永不磨灭的前行希望,更是历经世事沧桑后,依旧澄澈纯粹、永不黯淡的等待和希望。
读《望春山》,总想起那位潮州阿嬷——用一生等待一句“我回来了”,把深情藏在日复一日的时光中。他们在故土之上默默坚守,在岁月之中向阳而生。魏邦荣笔墨之下的塞上众生,亦是这般淳朴赤诚、温润向善:假肢夫妻在早市坚守生计,小石匠在风雪中雕琢希望;因《读书》结缘的店主和顾客、公园门口的卖瓜老头和吃瓜老头……他们皆是世间普通的百姓,未必有波澜壮阔的传奇人生或是耀眼出众的过人建树,却在简单琐碎的日子里,乐观直面世间风雨艰难。
书中那些扎根日常、朴素真切的街巷故事,既是作者亲历行走所见,也勾勒出乡土中国的鲜活轮廓,为现实中躁动的人们铺就了一条诗意栖居之路。特别是生活在异乡的人,读这些文字,总有“近乡情更怯”的悸动。深圳的快节奏里,我们忙着追逐梦想、奔波生计,渐渐习惯了粤语的腔调、湿热的气候,却在某一瞬间,被一句乡音、一帧画面所触动。《望春山》写的不只是塞上宁夏的人与事,更是所有游子的乡愁共鸣——我们在异乡扎根,却从未忘记故土的根;我们看过万千风景,最念的还是贺兰晴雪、黄河落日。
一笺散文,没有煽情的呐喊,却在细微处戳中人心:面馆里因《风吹麦浪》带着泪光的快递员,缝补铺里一针一线修补生活的王嫂,旧院里承载记忆的草木乡路。“微尘众”式的每个瞬间,映照出在现实生活里打拼并坚持的我们自己。
《论语》有言:“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我以为这正是魏邦荣的写照。他身材高大,端稳沉静,久历媒体与文坛,自带西北文人的刚正与庄重。其文隽永深沉,不饰浮华,笔力沉凝,如贺兰山石,有骨有相。更难能可贵的是,他温和可亲,内心柔软,一腔热血,字里藏锋。言有物,行有格。作者把最深的爱藏在最朴素的日常里,正是他君子气度最真切的笔墨见证。
春山在望,乡愁未央。一部好的作品,不仅是作者情感与思想的承载,更能唤醒读者的生命体验,在文本与读者的对话中生成无限丰富的意义,成为跨越时空的永恒存在。《望春山》是一封写给故土的情书。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每一位行人,都能在书中找到心底的春山;每一份乡愁,都能被书中文字温柔安放。
天涯万里,风物不同,时序有别,但无论是木棉花还是沙枣花,南北之春皆是温婉含蓄,春在心中。花开之时,红黄辉映,同是一季春光。南风暖湿氤氲,草木终年常青,无枯荣更迭之态,少了循序渐进的苏醒仪式。塞上大地则待到清明前后方缓缓入春。贺兰山残雪未消,长风穿掠原野,沙尘偶起,昼夜温差悬殊,天地褪去凛冽寒意,草木方才次第抽芽。
塞上春光来得沉稳厚重,有山河解冻的辽阔,有旷野新生的清朗。静览云烟皆入卷,初心长守望春山。正如《望春山》所绘:远山含翠,川原渐暖;脚下之地,灵魂之光。
(作者系文化学者,作家,深圳大学城市文化研究所特约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