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18日、19日,舞剧《颜真卿》作为第十五届全国舞蹈展演“舞剧、舞蹈诗”单元的10部剧目之一,在江苏宜兴保利大剧院献演。该剧由中共河北省委宣传部、河北省文化和旅游厅指导,河北演艺集团、河北省歌舞剧院演艺有限公司出品;北京舞蹈学院作为联合出品方,一个重要的缘由是该院院长许锐担任编剧,该院党委学工部部长胡岩担任总导演。该剧的主创还有作曲杨翼、视觉总监任冬升、舞美设计周立新、造型设计贾雷、服装设计李昆、灯光设计时铭涵、多媒体设计胡天骥等。场刊上“剧情梗概”写道:“‘天下第二行书’《祭侄文稿》,为颜真卿追祭取义成仁的侄儿颜季明而书,悲愤之间一气呵成,凝颜真卿锥心之痛,载千古忠烈之魂。舞剧借文稿‘润墨、起笔、奋笔、枯笔、墨尽’五重笔韵展开,既映照跌宕心境,亦书写激扬人生……叔侄二人‘堂’上承家风,‘宴’间共奋起,‘关’前赴国难,以一腔热血挥洒颜氏一族千古忠义……”
一、面对侄儿首榇的悲怆心绪与悲愤胸臆
沉郁的乐音缓缓流淌,悲怆的哼鸣在乐音中跌宕。舞台后区中线处定位光下,首先亮相了一位身着白袍的中年男子,伟岸的身躯庄重地衬托着他怀抱着的一只木匣。切光后,上场门一侧的定位光亮起,光区内只见一个体态“臃肿”者被4人肩扛臂揽。又一次切光后,定位光在下场门一侧亮起,一个双手各持一把新月式弯刀者在光区内“鼠眼贼眉”,虽然并没有字幕来“贴标签”,但观众都能意识到后两人分别是奢靡腌臜、结党营私、争权夺利的奸相和暗藏祸心、野心勃勃、叛乱谋反的贼臣,剧中就称为“相”与“贼”。对表颜真卿所置身的历史,“相”即李林甫、杨国忠和卢杞的综合体,而“贼”则是安禄山。舞台灯光微微明朗起来,白袍男子右侧身后闪过一位白衣秀士,这当然是男主角颜真卿和他的侄子颜季明。颜季明在剧中被称为“侄”。在侄隐去后,一位女子从颜真卿左侧步出,这当然就是颜妻韦氏了,剧中称为“妻”。妻随着怀抱木匣的颜真卿来到台中的案几前,将木匣放置案几后微微开启探视,又痛心疾首地将其合上。笔者想起此前对“序·润墨”的字幕投影写道:“颜真卿接侄儿首榇,执颤抖之笔,为忠魂书祭文。”所谓“首榇”,就是安放头颅的棺盒。面对棺盒,妻为颜真卿斟上一杯酒,他将酒向天挥洒;再斟上一杯酒,他将酒洒向案几前;当妻子又一次将酒杯斟满,颜真卿举杯恭敬于“首榇”,一饮而尽,然后操笔润墨。笔者知道,颜真卿肆意挥洒的是“以清酌庶羞,祭于亡侄赠赞善大夫季明之灵”的《祭侄文稿》,是那种“携尔首榇,及兹同还。抚念摧切,震悼心颜”的悲怆心绪与悲愤胸臆。
二、提笔正腕的墨迹与坚守本心的血性一以贯之
清朗的乐音中洋溢出清脆的鸟啾声,投影的字幕是第一篇“起笔”的提示:“韦氏研墨,真卿提笔,墨落牵回忆,学堂传书声。颜真卿忆起侄儿季明年少之时,教其书法,授其家训,育其品行。颜真卿怀热血,赴朝堂,愿为国尽忠效力。然朝堂清浊混杂,奸相当道,黯然被贬。他唯有坚守‘清臣’本心,于暗流中傲骨铮铮。”先前在台中的案几移至上场门一侧,案几后的颜真卿在操笔润墨中进入了追忆:下场门一侧走来了睡眼惺忪的侄儿,又陆陆续续走来了与侄儿年龄相仿的一众书生;舞台中区此时已布满了十余条案几,众书生端坐案几之后听颜真卿授业——这一段洋溢着青春意气的“习书舞”,在笔者看来是借书生们的研习来表现颜真卿的修为,特别是表现他对侄儿季明的传道解惑。书生们时而提笔正腕,时而伏案凝神,时而推着案几移步换形,时而挥着管豪临砚照影;其间,颜真卿与侄儿季明多有互动,颜妻对侄儿关爱有加。待众书生离去后,颜妻为颜真卿换上朝服,情境由学堂迁变为朝堂——这是颜真卿印象中的朝堂:蓝光笼罩的太师椅上,旋绕着闭目躺平的“相”;簇拥着夜夜笙歌的宫女,个个是雀尾髻、偏头花的打扮。被4人肩扛臂揽的“相”穿行于宫女之间,不时摘取宫女的“偏头花”以示寻花问柳、耽情色迷;而这段以“汉唐舞”动态元素编创的“笙歌舞”,在虚饰的荣华场面中掩不住黯然的神伤。“笙歌舞”在一阵阵大弦嘈嘈、小弦切切的琵琶弹拨中离去,从朝堂两侧鱼贯而入的是挑着宫灯的宫女,宫女们挑灯绕行结束了这夜夜如此的奢靡……舞台复明后是4人肩扛臂揽的“相”临场——这“肩扛臂揽”的4人既是“相”之典型动态的标配,又有些“四体不勤”的喻指。后区陆续上来手持笏板的众臣,抬步撩袍后在后区的一排圆椅上坐定,又有若干臣子成三排面朝后区高位的“相”恭敬肃然;队列中不时有人闪身回顾,似交头接耳私语窃窃。颜真卿此时阔步来到堂上,另一端来到堂上的便是“暗藏祸心”的“贼”。两人在众臣陪衬的背景下形成势不两立的较量,这段颜真卿在朝堂与“贼”较量的舞段,与他此前在学堂与侄互动的舞段不仅在情态上表现出憎恶与关爱的反差,而且在动态上凸显出坚守本心的血性与提笔正腕的墨迹一以贯之……舞台天棚垂下一连串的灯笼,每个灯笼都有一个字,除“颜”“贼”外还有“郝”“沈”“赵”“梁”“张”“王”“任”“罗”等等。这本应是众臣上朝行路宣威的用具,此时却成为其升降沉浮的象征—— 一个黑衣人将“颜”字灯笼吹灭,另一黑衣人对着“贼”字灯笼冷眼相瞥,然后那一连串灯笼又腾空而去……
三、阖族在铿锵鼓点的跺踏中昂首逆行
由第一篇《起笔》学堂、朝堂两个场景的比照,看得出舞剧的主创们是在“墨迹”与“血性”的交织中来塑造颜真卿的形象。此时字幕投影出第二篇《奋笔》:“真卿悲愤,韦氏相伴,奋笔疾书间,天下危难时。颜真卿忆起‘安史之乱’,贼臣起兵破太平。他携颜氏一族,在平原设宴麻痹叛军,歌舞升平之下暗藏危机。群臣溃走皆逃遁,唯颜氏挺身而出。季明受命传信,联合诸郡共举义旗。颜真卿掷笔披甲,一腔热血护山河。”又回到第一篇启幕时的场景,上场门一侧前区仍然是那张摆放着侄儿首榇的案几,神情恍恍惚惚、步态跌跌撞撞的颜真卿显然还沉浸在前一个追忆之中;妻子来到身旁,倾心相抚,颜真卿脱下披风覆盖首榇,一段满心悲情、满目悲怆的双人舞由此展开……相偎相依、相扶相励,在妻端坐案几之后时,颜真卿持箭凝注:横亘后区高台的是一排擂鼓的武士,武士前的下场门一侧则有若干宫女,切光后进入了另一段刻骨铭心的追忆。这段追忆的整体事象是“安史之乱”。而战乱发生之时,颜真卿任职所在地正是安禄山、也即剧中“贼”的管辖区内,时时、事事受到监视。舞台下场门前区一人扒拉着算盘珠登场,隐去后又一人持弓登场并做引弓放箭状;两人相迎“贼”到来,作为“贼”的亲信一并来到颜真卿的职所“视察”。颜真卿携妻、侄从上场门一侧前来相迎。本着“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历史演义原则,这段回忆中的颜真卿其实综合了其兄颜杲卿(时任常山太守)的事迹。“贼”身旁一持算盘一握弓箭的两亲信,其实也是贼之“心思”的外化——他要试探颜真卿的态度从而决定自己用文(算盘)还是动武(弓箭),我们也就明白了颜真卿的这一段“追忆”何以“持箭”而起。底幕缓缓升起,一众女乐手持鹅毛团扇掩面旋绕而至,也有一众臣子衬舞在旁;“贼”见此处歌舞升平,不免意满志得,侄儿季明在一侧冷眼旁观。正是为麻痹以“贼”为首的叛军,颜妻韦氏与侄儿季明也分别融入女乐和臣子舞队之中……得意洋洋的“贼”快意地躺卧在中线后区的卧榻上,持弓的亲信则引箭射向一臣子头戴之花以示威慑,众人不得不向卧榻上的“贼”跪地臣服;血性的颜真卿挺身向前区走来,侄儿季明坚定地紧随其后,鹅毛团扇的女乐舞者一丝丝、一缕缕、一丛丛、一团团在场上变幻,流露出并非“升平”而是“危机”的种种心绪。颜真卿与颜妻谋划以“花”为信联合诸郡共举勤王义旗,趁“贼”在美酒、美女中酩酊沉湎之时,遣侄儿季明送信联络——谁知“贼”早有戒备,舞台前区是持信的季明,后区是贼之亲信引弓暗射……切光复明后,天幕是一抹殷红的血色,虽然众多臣子畏“贼”而遁,但颜真卿号令天下颜氏一族,在铿锵鼓点的跺踏中昂首逆行,厚重、雄浑的气势如熊熊燃烧的烈焰,更似汩汩喷涌的血性……
四、“追忆”式舞台呈现建构了舞剧叙事的结构模态
看得出,虽然有时不得不隐忍,但充溢在颜真卿骨子里的还是大义凛然、正气浩然的血性。第三篇《枯笔》的字幕在投影中显现:“至亲已逝,痛彻心扉,笔墨枯白处,绝境生气在。战甲残影映悲切,土门关前拒叛军。颜氏一族三十余口,怀护土殉国之志,终洒热血于故国疆土。颜真卿枯笔蘸泪,慨然赴死,飞白似凝血,魂聚化成碑……颜真卿人如其书其文,立于天地之间;颜氏满门忠烈,昭昭日月乾坤。”那张摆放着侄儿首榇的案几醒目地搁置在前区台中,这个一而再、再而三设定的“标识”从情境上建构了舞剧的形式感,由此而引发的“追忆”式舞台呈现也建构了舞剧叙事的结构模态。案几后挺立着背身的颜真卿,右手高举的笔让人联想起他在上一篇开启时手持的箭;在他远眺的天幕前高台上,是妻在花雨(也是血雨)中迷茫的背影。又是悲怆的哼鸣在乐音中跌宕,跌宕的悲怆分明裹挟着那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血性。因“贼”之叛乱而流离家园的难民引发了颜真卿的再一次追忆:舞台前区是那个体态臃肿的“相”,面对双手各持新月式弯刀的“贼”早已是魂飞魄散;一众朝廷命官在“贼”的胁迫下也早已是匍匐在地,不只是俯首称臣更是如捣蒜般顿首惜命。“贼”居然在胁迫之态中张牙舞爪、趾高气扬——“贼”一把揪出失魂落魄的“相”,用他此前热衷的“寻花问柳”羞辱他的“耽情色迷”,嘲笑他的“兵过黄河疑未反”……“贼”统领的叛军之舞营造出肃杀的气氛,在强烈的节奏鼓点和变幻的迷离光效中,是叛军的列阵、进发、炫武、扬威……切光后舞台复明,下场门一幅白绫自天棚而降,白绫下是颜妻韦氏呼天不应、泣地无门;由此引出了一段白纱长裙的女子群舞,这段白笠白纱的群舞,如风雨弥漫、寒彻骨髓,凸显出至亲逝去的痛彻和自己“坚守本心”的凄清。在这段群舞过后,出现了一段以“贼”为首的叛军血腥屠戮的哑剧性场面——不断有平叛的义士被押到现场,遭受踹胸、拧颈的酷刑;在此铺垫后被拖到现场的是侄儿季明,他在遭受极度的摧残后倒地身亡,但“贼”更为血腥地对其加以枭首……在一阵强节奏的鼓乐中,一支如戏曲武生“插靠”的义军之舞在震颤的跺踏中挺进。此时,颜真卿所能表达自己血性和心志的,是凝结于筋骨沉厚的书帖和雄浑真率的文笔。
五、从《祭侄文稿》到《颜氏家训》的家国情怀
颜真卿从上场门一侧步入眼前的现实中,在有声无语的哼鸣中,在如雾如烟的熹微中展开了表达自己心志与血性的舞蹈……在心志与血性的表达中,颜真卿最铭心刻骨的便是侄儿季明——舞台后区出现了手持习书之笔的侄儿季明,宛如浊世的一股清流来到身旁;颜真卿在与之共舞间接过侄儿手中之笔,而这其实是他在取笔之际思之愈深的心象外化。悲情愤书而致的枯笔、破锋间,巨幅的《祭侄文稿》自天棚而降——这篇由情感驱动的笔墨,节奏随情绪起伏,因极度悲愤而进入书法的“忘我”之境,无意而为却以厚拙、灵动的线条开创了雄强豪迈的盛唐气象……颜真卿捧起案几上的侄儿首榇,向舞台深处、也是向历史深处踱步而去。一众肩背插翎、双手持翎的舞者,将雉翎如“靠旗”般舞动,俨然《祭侄文稿》的悲愤之气、雄秀之风溢出书帖而浸漫乾坤,乐音中的哼鸣之声也由此愈发高亢,向着云天九霄喷薄升腾!哼鸣之声转向如泣如诉的二胡弦音,在弦音与乐队的和鸣中,一名舞者背负硕大的石碑从颜真卿远去处而出,更多背负硕大石碑的舞者由上场门一侧向下场门方向迤逦而行;安顿好侄儿首榇的颜真卿携一众“靠旗”般舞动雉翎的舞者,融入弧形相衬的石碑林立之间,在负碑舞者坚毅、沉郁的逆时针旋动中,实现着血性与墨迹、人格与书风的熔铸统合。舞台光区渐渐压暗,依稀可见的是颜真卿伟岸的背影——背投光中出现愈来愈多受追思、追随颜真卿的来者,诵读着《颜氏家训》的训言:“行诚孝而见贼,履仁义而得罪;丧身以全家,泯躯而济国。君子不咎也!”来者不断诵读、不断前行,由此而以“君子不咎也”推向高潮。笔者此时真是感慨主创们的洞见:他们由颜真卿《祭侄文稿》开篇,追溯到其祖先北齐文学家颜之推的《颜氏家训》,通过这一“颜氏文化”并峙高耸的双峰,申说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家国一体”的观念。尾声《墨尽》的字幕此时显现:“青灯燃尽,墨痕未干,颜氏家训振聋发聩。待东方既白,再赴征程,这一程定不负颜氏,不负家国,不负苍生!”仍然是贯通全剧的哼鸣声起,《祭侄文稿》由投影覆盖整个天幕,从“学堂授业”到“祭侄传道”,从克制隐忍到悲歌慷慨,舞剧将颜氏一族的家国情怀呈现得淋漓尽致,更将颜真卿忠正耿直的血性墨迹传达得无以复加。舞台纱幕犹如悠远的历史深处,一身血色袍服的颜真卿缓缓回身,在《祭侄文稿》的映衬下以身为模、以字为范,让无数后来者体验着“一笔一脊梁,一字一山河”,体验那份穿越千年的深沉激荡!
(作者系南京艺术学院“至美”讲席教授、北京市文联特约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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