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场”这一概念,根植于湘西地区周期性乡村集市的集体记忆,它不仅是物质的交换,更是信息、情感与社会关系的集中展演。笔者以此为名,旨在突破静态陈列的展览范式,策划一场以影像为核心媒介、发生在村庄内部的动态文化事件。场地选定在村文化广场,筹备工作迅速转变为一场充满温情的联合行动:团队构思了包含移动照相馆在内的多元互动方案;驻村书记积极协调多方资源;指导老师与村民一同裁切、悬挂作品。布展直至深夜,过程中交织着忙碌与欢笑,也伴随着一份共同的忐忑。如此新颖、植根本地的展览形式,能否吸引村民,唤起他们的参与热情?
展览开幕当日清晨,一则来自县城酒店服务员的消息带来了最初的信息。她提及村中老人已在社交媒体广发邀请,她本人也计划返乡参与。这预示着一场自发传播已然启动。当团队抵达现场,眼前的景象令人动容。村民们自发搬来冬瓜、簸箕、长凳、竹篮与鲜花装扮“乡村照相馆”;阿姨们将新切的萝卜条布置于乒乓球台,与其拍摄的劳作照片相映成趣,完成了一次绝佳的在地艺术装置。四面八方的人流汇聚而来,既有本村及邻村的乡亲,也有专程请假返乡的年轻人。现场逐渐演变成复合型文化节庆,糖油粑粑、烤串、现磨咖啡的香气弥漫,打糍粑的号子响起,村腰鼓队登台献艺。与此同时,线上直播同步开启,将“东子山”推向了更广阔的虚拟“流动空间”。
站在喧闹的广场一隅静观,眼前的景象超越了常规展览开幕式,更像是一个以影像为媒介、盛大而温情的老友重逢会。村民们三五成群,或驻足于照片前端详,或围坐在火盆边热烈交谈,影像牵引出的个人记忆与家族故事,在冬日的空气中缓缓流淌、交织。
展览闭幕一个月后,笔者及团队回访东子山,发现原本可能被拆除的展陈并未消失。村民们自发组成维护小分队,悉心保护每一幅作品,他们约定要将这些“我们自己的照片”保留到春节,等待外出求学、务工的孩子回乡,看见父辈眼中家园的模样。更富意味的是,原本悬挂照片的展架,如今挂上了村民晾晒的衣物,这一无意识的日常行为,让展览装置与村庄的生活肌理完成最终融合。艺术不再是短暂介入的“事件”,而成为被接纳、被使用、被守护的日常风景。
这种风景揭示了此次“影像剧场”实践的核心意义与深远回响,其目的并非追求摄影本体的专业精进,而是以影像搭建叙事场景与互动界面。通过这个界面,沉默的故乡得以被内部视角重新“看见”与诠释,疏离的情感纽带得以重新连接,村庄内外的成员得以在艺术仪式赋能的公共场域中“好好相见”。村民的自发守护与生活化利用,则标志着这种“看见”与“连接”已内化为主动的文化自觉。这一从“手机训练营”到“文化赶场”再到“自发守护”的完整历程,生动诠释了“文艺赋美乡村”政策中“激活乡村文化内生动力”的深层内涵。
此次实践是在“文艺赋美乡村”政策框架下,一次“校—协—企—地”多方联动的具体尝试。湖南工程学院设计艺术学院提供学术支持与师生团队,湖南省摄协搭建专业平台并整合资源,vivo湖南提供影像设备与技术支撑,凤凰县水打田乡东子山村则提供具体的实践场域。这种协作模式是对“共建共享”原则的积极探索。项目的核心“剧本”,基于“将影像表达的权利彻底交还村民”的朴素理念。这一理念蕴含着方法论的根本转向,从文化记录中常见的“观察—萃取”模式,转向“参与—赋能”路径。笔者及团队所采用的“参与式影像”方法,以智能手机为技术赋能载体,鼓励村民从切身的生活世界与情感结构出发,自主发掘拍摄主题。油茶园的劳作光阴、摩托车店的日常交响、家传手艺的细腻纹理、村口古树的晨昏故事……这些微观的叙事单元,构成了“影像剧场”最原始动人的素材库。团队的角色,更多在于激发、梳理与协同,而非主导内容生成。
“影像剧场”的实体展演,落实于“赶场:东子山”乡村摄影展。策展有意规避白盒子展厅逻辑,将村庄公共空间——村民广场、老屋墙面、古树周遭——转化为展演现场,这是对艺术人类学“在地性”与“整体性”田野观的践行。展览不再是外来文化符号的简单植入,而是让影像如藤蔓般“生长”于乡村肌体,实现“人的在地性、创作的在地性、呈现方式的在地性”的深度交融。现场设计的若干特色“场景”,丰富了这场多维度的“社会展演”,而村民对作品的后续守护与利用,则可视为这一“生长”过程的延续与升华。
在实体展演之外,团队通过策划系列短视频、组织直播活动、创建统一话题标签,在数字领域构建了与线下实体剧场持续对话的“镜像世界”。村民直播分享创作心得、展示乡土风物,观众借助社交媒体打卡互动,让这场根植于“地方空间”的文化实践,在社会学家曼纽尔·卡斯特论述的“流动空间”中传播与延展,在地方深度与网络广度间建立有机关联。
回顾此次实践,其价值不仅在于产出村民摄影作品、举办乡村文化活动,更在于构筑了一个临时活跃的“文化公共领域”,并激发了该领域持续的特有活力。在此领域内,观看与被观看的关系得以重塑,乡村的叙述权发生微妙转移。项目部分达成了从“为他者记录”到“自我表达”再到“自觉守护”的转向,使影像在一定程度上超越了表征工具的属性,成为村民文化自觉、情感表达乃至社区营造的媒介。
此次实践亦揭示了可供深化完善的空间,为未来同类项目指明优化方向。首先,建立更为完善的作者署名与权益确认机制,尊重个体创作劳动,实现完整文化赋权。其次,赋能过程应延伸至表达的最终环节,协助村民建立自主、恰当的公共表达信心与能力,这是下一阶段需要着重探索的课题。再次,需系统支持自治力量生长,例如协助孵化“东子山村影像志工小组”等在地文化细胞,提供持续的、轻量化的资源链接与专业支持,确保项目生命力制度化延续。最后,更加细腻地理解并支持影像从私人经验向家族传承、社区共享的转化逻辑。
综上所述,“我的村庄”驻村影像训练营及其成果展“赶场:东子山”,共同构成了一次将艺术介入视为动态“社会过程”的完整实验。展览虽已落幕,但其物质载体与精神内核却在村民的守护中获得新生,等待在春节团圆时刻引发新一轮情感共振与文化对话。于笔者及团队而言,真正的收获不仅在于学术案例积累,更在于对文化交互复杂性日益增强的敬畏,以及对“赋能”之本真含义持续不懈的追问。
文艺之美,在于启迪发现美的眼睛;而“文艺赋美乡村”的深远理想,其最动人的注脚,或许正蕴藏于村民守护作品时认真期盼的目光中,以及展架上随风轻扬的寻常衣物里。这意味着,艺术最终安然落回了生活本身。未来的路径,应在现有“校—协—企—地”联动模型基础上,更敏锐地发现、信任并支持村民自主生发的文化实践,向着更深的赋权层次、更有机的可持续机制、更富于伦理反思的实践哲学方向探索。
作者系湖南工程学院设计艺术学院教师、东南大学艺术学院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