篆书传承的时代命题与美学深耕

时间:2026年02月01日 来源:《光明日报》 作者:马勇明

篆书传承的时代命题与美学深耕

——从全国第四届篆书作品展览谈起

  2月4日,立春,全国第四届篆书作品展览将在湖北云梦拉开帷幕。选择此日启幕,不仅寓意中国书法家协会在新一年工作之肇始,更隐含着篆书这门古老艺术在新时代背景下,正迎来其生命周期的又一个“春天”。

  云梦,这片因睡虎地秦简的惊世出土而闻名的地方,作为展览举办地,尝试构建一场跨越约两千三百年的时空对话。当观众凝视展柜中的秦代墨迹,再移目于展厅内的当代篆书作品时,一种文明的接续感油然而生。这不仅是艺术的展览,更是一次文明的寻根与叩问:在汉字演进的长河中,其源头活水——篆书,如何在今天被重新激活?它又将如何参与塑造中华民族现代文明的肌理?

睡虎地秦简“除吏律·为听命/书法弗行耐为” 湖北省博物馆藏

  近日,教育部等七部门联合发布的《关于深入推进中华优秀语言文化传承发展 提高全民语言文化素养的意见》(教语信〔2025〕3号),无疑为这场展览注入了鲜明的时代注脚。文件将语言文字提升到“传承文明的载体”“增进理解的桥梁”的高度,并特别强调“引导全社会深刻理解甲骨文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根脉”,要求“重点实施古文字与中华文明传承发展工程”,“确保甲骨文等冷门‘绝学’有人做、有传承”。这一国家层面的战略部署,使得本届篆书展超越了单纯的艺术竞胜场域,升格为一项响应国家文化战略、践行时代文化使命的具体行动。

  守正:文字学与美学的双重维度 

  篆书在当代的意义,有双重文化维度:一是作为文字学意义上的“源”,二是作为美学意义上的“象”。

  作为“源”,篆书是汉字体系成型与早期发展的样态。每一个字形的演变,都凝固着特定时代的思维方式、价值观念与审美趣味。当代篆书创作中,对甲骨文、金文、战国文字、秦篆、汉篆等不同时期、不同载体汉字的取法与融合尝试,实质上是在进行一场跨越千年的“基因解码”与“选择表达”,其基础正在于对文字本源及其演变逻辑的理解。

  作为“象”,篆书,尤其是甲骨文与金文,是“观物取象”最直观的视觉呈现,它并非对自然的简单模仿,而是经过高度提炼、概括、抽象后的“意象”创造。那圆劲的线条、均衡的结体、揖让的章法,承载着先民对宇宙秩序(“法象天地”)、对生命力量、对平衡和谐的朴素认知。这种美学基因,深刻影响了其后中国艺术的思维方式。传承篆书,不仅是传承一种书体,更是接续一种源远流长的美学思维方式。

  融新:当代篆书创作的显著特征 

  本届展览入选的195件作品,为观察当代篆书创作的“融新”实践提供了一个高精度的切片。整体观之,呈现出几个显著特征:

  首先是“取法上溯,品类多样”。本届展览一个突出变化是取法商周金文、战国简帛、秦汉刻石等更古老源头作品的比例大幅提升,尤其金文作品数量引人注目。创作者不再满足于学习邓石如、赵之谦、吴昌硕等清代书家“消化”过的传统,而是渴望直接面对甲骨、青铜、简牍等原始材料,从中汲取更质朴、更雄浑、更接近文明源头的艺术力量。

  其次是“书写性”对“装饰性”的超越。在篆书创作中,尤其面对那些原本铸刻在坚硬材质(如青铜、甲骨、碑石)上的文字时,容易陷入对原始“金石味”表面效果的机械模仿,或过度追求字形奇诡的装饰化倾向。本届优秀作品的一个可喜趋势是,作者开始着力解决“金石”向“翰墨”转化的难题,即如何在纸这一柔软载体上,通过毛笔的提按使转、墨色的浓淡枯湿,既传达出金石文字固有的凝重、古拙、斑驳之意趣,又充分展现毛笔书写特有的韵律、节奏和笔墨韵味。这使得作品不再是冰冷的形式复制,而是注入了书写者的体温、呼吸与当下情感,实现了“与古为新”的创作理念。

  再次是“字法严谨”与“文墨辉映”意识的提升。篆书创作因文字古奥,对文字学功底提出更高要求。展览评审中暴露的问题,如字形杂糅(不同时期、地域文字混用)、杜撰字形、因形式安排而妄改结构等,也从侧面说明“字法”是篆书创作的基石。越来越多的作者认识到,真正的创新必须建立在深厚的学养之上。部分优秀作品以自撰诗文、对联,或精心选取的与篆书古雅气质相契合的文本内容,努力追求书法形式与文学内涵、个人情志的统一,回应“文墨辉映”的时代呼唤。

  对话:学术、艺术与公共文化之间的桥梁 

  全国篆书展的举办,意义不仅在于展示艺术创作成果,更在于构建了多重有价值的对话场域。

  其一,古代书论智慧与当代创作实践的对话。当创作者面对一件楚简作品时,他不仅需考虑笔法、章法,更应思考如何理解与转化其中蕴含的“楚骚”浪漫精神;当取法金文时,则需体悟其“庙堂之气”与“礼乐精神”,将古代书论中“道法自然”“书为心画”“中和之美”等核心观念,转化为具体的创作方法论与审美判断力。

  其二,“冷门绝学”与时代审美、公共教育的对话。篆书,特别是甲骨文,常被视为“绝学”。然而,“绝学”不应是“绝响”。本次展览,以及七部门《意见》所倡导的系列活动(如“追溯甲骨文、金文、篆书等文字发展演变”、布局“语言文字博物馆”等),旨在将这些精深学问以艺术化、视觉化、体验化的方式,引入公共文化空间。展览本身就是一个强大的美育课堂,让观众在感受线条之美、结构之妙、章法之奇的同时,潜移默化地了解汉字演变的历史,增强对中华文化的认同与自豪感。

  其三,评审机制与艺术发展的良性对话。评委们关于如何平衡“艺术个性”与“传统法度”、如何鼓励“多样包容”又坚持“质量至上”的讨论,本身就是一场高水平的学术思辨,为检视当代书法发展并寻求对策提供了多维度的研判思考。

  当今,篆书艺术这门“抽象的律动符号艺术”,需要在“学术深耕”与“艺术创新”之间保持张力与平衡。一方面,要持续向甲骨、金石、简帛等原始材料深处开掘,依托古文字学、考古学、历史学的最新成果,夯实创作的学理根基,确保“源”正。另一方面,要鼓励创作者以当代的审美眼光与问题意识,对传统进行大胆而审慎的转化,探索篆书与当代视觉文化、空间设计、数字艺术等跨界融合的可能性,实现“流”长。

  (作者系中国书法家协会分党组书记) 

(编辑:张钰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