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舞剧《人在花间住》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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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中国舞剧创作活跃,形式与内容持续推陈出新。伴随创作观念的更替与观众审美水平的提升,舞剧创作已逐渐超越外在形式的拓展,进入艺术本体更深入的探索阶段。在此背景下,作品中的“舞”和“剧”应如何有机融合、相互成就,成为业界与观众共同关注的议题。
舞剧的戏剧构造较为特殊。从表演迈向戏剧时,舞蹈需要充分利用身体的动作、节奏、空间关系与力量质感,确立自身独立的表意语法。与话剧、音乐剧等形式相比,它的独特性在于脱离了自然语言,用肢体表达去构造一套全新的叙事语汇体系。
那么,这套独特语汇的中心任务与最终归宿是什么?答案正在于“人”。从编排逻辑上看,话剧往往“由人写事”,通常由一个或多个核心事件驱动,各色人物在因果链条中做出选择,叙事重点在于事件本身的推进与完成。而舞剧则更倾向于“由事写人”,将外在事件提炼转化,成为揭示人物内心世界、情感波澜与精神历程的载体与契机。一切舞蹈编排、音乐氛围和舞台视觉等艺术手段,其最终目的都是让观众沉浸于人物的喜怒哀乐,理解人物的信仰与抱负,实现一种近乎同步的呼吸与共情。这正是舞剧不可替代的审美价值,它能够绕过语言的转译,用身体直接触及那些复杂的内心世界。因此,舞剧应该充分发挥舞蹈作为媒介的优势,无需追求非得讲述一个充满信息、千回百转的复杂故事,而是致力于用身体逻辑书写一个独属于舞蹈的戏剧时空。
实际上,所谓“舞蹈拙于叙事”的旧有视角,用语言艺术的尺度丈量身体艺术,往往削足适履。若创作者受此观念束缚,极易陷入两种误区:或是让舞蹈沦为图解情节的视觉附庸,削弱其本体魅力;或是使作品流于技巧展示,缺乏戏剧内核。优秀的舞剧作品应当形神兼备,用精心编排的舞蹈服务于详略得当、流畅清晰的戏剧内容,方能达成打动人心的表达效果。
近两年来,许多编导在舞剧叙事领域持续探索,将过往舞剧少有涉猎的新题材纳入视野,并以相得益彰的舞蹈设计,创作出不少可圈可点的精彩作品。舞蹈语言的抽象性与多义性,恰恰使其在构建复杂戏剧情境时独具魅力。话剧舞台上难以处理的多重叙事线或内心冲突,在舞剧中却可转化为精妙的视觉交响。
例如,《雷雨》取材于曹禺的经典话剧,用舞蹈的跳跃、拥抱等形体动作超越语言的线性铺陈,在群舞中将多组人物的内心活动与社会关系同时呈现于舞台,复现了周公馆两代人的复杂情感纠葛。《满江红》单独为多个主要人物设置了“心理”角色,用角色身份和心理活动的错位,营造波诡云谲、“于无声处听惊雷”的反差效果。《人在花间住》关注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的生活之困,用瑰丽奇特的群舞展现“母亲”病发时的主观感受,又用地方民俗展现母亲青年时的劳作回忆,将难以言说的患病体验转化为具体可感的视觉意象,使得人物与故事尤为真实立体。
长久以来“舞蹈拙于叙事”的成见正在被不断打破。未来中国舞剧创作的关键,或许正在于能否充分发挥舞蹈媒介的独特优势,让舞蹈不仅为剧情服务,更能主动牵引剧情、深化主题;让戏剧不仅提供框架,更能激发舞蹈语言的创造性转化。唯有如此,舞剧才能真正成为承载时代情感、凝聚集体记忆、兼具审美高度与思想深度的艺术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