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界聚焦剧本创作生态
好剧本要精准呼应时代、代表当下审美高度
在戏剧界,“剧本荒”是一个始终深受关注、容易引发讨论的话题。记者发现,如今,“剧本荒”的讨论早已超越“缺剧本”的表层,更指向创作与时代需求的适配性、评价体系与市场生态的错位等深层议题。“剧本荒的本质从不是‘无剧本可写’,而是缺乏能精准呼应时代进程、代表当下审美高度的精品力作,是从‘高原’向‘高峰’迈进过程中的必然困惑。”在日前举行的《新剧本》杂志创刊40周年座谈会上,北京大学教授张颐武说道。
在张颐武看来,时代变迁重塑了剧本创作的生态,如今的剧本写作已形成高度专业化的产业链路,入门门槛显著提升,爱好者随性创作的时代早已过去,批量培养的专业创作者不断涌入行业,却面临着与时代契合的“大剧本”创作挑战。“更深刻的变化在于受众认知——曾经可独立阅读、引发共鸣的剧本文本,如今更多依赖戏剧成品实现价值传递,这种结构性转变让‘剧本荒’的破解更具复杂性,也更需要行业内外共同探寻破局之道。”张颐武说。
深耕儿童剧创作、长期关注行业生态的中国儿童艺术剧院原院长、剧作家欧阳逸冰,深知优质剧本诞生的核心逻辑。他认为,“剧本荒”的破解离不开创作土壤的培育,而从另一角度看,“剧本荒也是好事”。“‘剧本荒’的本质是社会文化需求提升引发的生活对创作的鞭策。行业无需为剧本荒焦虑,而应在破解过程中推动创作升级,跨过一个‘剧本荒’,迎接下一个因更高要求造成的‘剧本荒’,正是戏剧艺术前进的轨迹。”
当欧阳逸冰强调以“永久性问题”锚定创作方向时,另一种视角则聚焦于演艺形态变革下的剧本供给缺口——上海戏剧学院教授、剧作家罗怀臻的观察,为这一讨论打开了新的维度。罗怀臻认为,剧本荒具有双重含义。若仅以国有院团会演评奖作品为繁荣标志,“剧本荒”确实存在;但放眼文旅演艺等新空间,传统观念里的“剧本”实则汗牛充栋。“真正的缺口,是适配当下表演艺术变化与市场需求的剧本形态。”罗怀臻说,我们至今缺乏培养适配新演艺形态编剧的体系,这才是亟待解决的“荒”。
在罗怀臻看来,当下剧本创作的困境,还源于载体形态的迭代与创作理念的滞后。“如今镜框式舞台已不再是演艺的唯一核心,新空间、文旅融合、线上传播等都在重塑戏剧形态,甚至二次元、AI技术也在延伸戏剧的表达边界。”他提及,像《新剧本》这类深耕行业数十年的戏剧刊物,曾挖掘了大量优秀创作者与作品,如今更可成为衔接传统创作与新型业态的桥梁,“若能聚焦适配新演艺的剧本推介与研讨,或许能为破解‘剧本荒’提供更务实的路径,而不是困在传统评价体系里谈‘缺剧本’”。
中央戏剧学院教授张先则从创作与观众的核心关系出发,进一步解读剧本荒的本质。他认同罗怀臻“剧本不荒但高质量稀缺”的判断,结合行业对优质剧本的一贯高要求来看,“若以标杆性作品为衡量标准,当下能达到同等质量的剧本仍显不足。”张先认为,要破解高质量剧本短缺的困境,首先要厘清观众进剧场的双重需求:一是获得感官与情感的综合满足,享受舞台呈现的整体体验;二是获取深层意义,通过角色体验别样人生、剖析人性本质,在心灵共鸣中探寻存在的答案,同时期待舞台呈现超越现实的想象性内容。他强调,所谓“剧本荒”,本质是高质量创作与观众高期待之间的落差。
作为深耕行业20余年的资深编剧,《新剧本》杂志原主编林蔚然则从行业实践层面给出了破局思路。林蔚然早年便关注“剧本荒”议题,在她看来,“剧本荒”的本质是“人荒”。缺乏人才的持续积蓄与代际传承,“若没有创作者的梯队建设,没有新鲜血液的注入,戏剧生态便会陷入连锁式荒芜,‘剧本荒’自然随之而来”。林蔚然见证过编剧群体的困境:部分编剧在一些环境中创作逐渐丧失主导性,作品被肢解改写,文本文学性被弱化。她也亲历过人才培育的成效,那些跨专业、无硬化思维框框的青年创作者,经行业扶持后可成长为专业力量,印证了人才培育对破解“剧本荒”的关键作用。林蔚然强调,创作者更需坚守创作初心,以独特视角提炼生活,聚焦人类共通的深层困境,避开同质化创作,用作品回应时代精神,“唯有保有创作力与独立思考,才能真正跳出‘剧本荒’的循环”。
上海文广演艺集团副总裁、上海话剧艺术中心艺术总监喻荣军对林蔚然的观点深有同感,他进一步点出核心矛盾:“所谓‘剧本荒’,本质是‘好剧本荒’。”他认为,当下戏剧市场剧目繁多却缺乏经得起时间检验的精品,核心症结在于思想与审美层面的匮乏,以及人才梯队的青黄不接。喻荣军坦言,早年曾经历13个讨论剧本中12个为翻译作品的困境,如今青年编剧培养仍存短板,孵化班泛滥导致创作浮躁、作品同质化。“上海话剧艺术中心等机构的孵化计划坚持‘编剧为王’,让编剧全程参与创作流程,同时包容实验性作品,为创作自由提供空间。”在喻荣军看来,好剧本源于对时代“永久性问题”的追问,需以专业耐心培育创作土壤,更要守护编剧艺术表达的独立性与思想探索的自由,才能破解优质剧本稀缺的困境。